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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峪关暑期田野考察记:回到现场,想象历史

原标题: 嘉峪关暑期旷野考察记:回到现场,想象历史

历史学是一门十分强调实证的学科,每一个论点、每一句话,以致是所用的每一个程度副词,都要在史猜中找到确凿的证据去论证,做到言而有据,不能天经地义——这是历史学的知识。然则,在历史学与其他学科互订交融的本日,人类学、夷易近族学、社会学等学科给了历史学以新的启迪。虽然旷野调研历程本身并不能为我们供给可以直接用来论证不雅点的史料,却可以为我们供给需要的历史想象。初闻这种不雅点的我并不能理解,以实证为生命的历史学怎么会跟“想象”这个词挂钩呢?直到今年暑假我又进行了一次旷野调研,才亲自体会到了此中真意。

2019年的暑假,因为申请的校级钻研生社会查询造访项目成功立项,我们一行四个女生便在最可骇的三伏天跑到了大年夜西北,在当地同砚的赞助下进行了一次为期十天的实地调研。为了考察明清时期甘肃西部地区军兵的生活状况,我将眼光锁定在了酒泉、嘉峪关和张掖等地。

嘉峪关合影

西边日出东边雨,道是无情却有情

调研的艰辛是很多人不愿参加调研最紧张的缘故原由之一:苏息不好、气候恶劣、长途跋涉、温饱不保……对付身段本质差点的同砚,调研以致成了“极限寻衅”,能忍下来的也要脱层皮。

因为此次去的地方间隔北京较远,调研的很多地方也都只能采取包车的要领到达,于是黉舍供给的经费将近一半都用作了路费。面对现实的“五斗米”问题,我们只能在留宿上“折腰”了。于是乎,每晚在各类尺寸的床上挤一挤的我们想睡个痛快酣畅觉都成了奢望。还记得第一晚,因为预定的大年夜床房只有1.5米宽,想要睡下三小我就只能横着睡,好在我个子不是分外高,伸出床的部分并不多,凑合着也能躺下。当晚在谢谢过母亲给了我这么相宜的身高之后我就进入了梦乡,别的两个个子较高的蜜斯妹就没我这么方便了。怎么躺都不惬意两人只得半夜起来设法主见子,一人在脚下放了把椅子,一人在脚下直立了个行李箱,才总算把这一晚熬了以前。晚上经常要和其他蜜斯妹们睡一张床的我,常常会在扭头的时刻看到目下一张放大年夜的盛世美颜,或者是身上忽然一个泰山压顶,再或者翻身的时刻要先把自己的躯干抬起来,在空中扭转后再放下。最夸诞的时刻,我们必要四小我挤一张床,亏得老乡家里的炕大年夜,要不然可能抬起家子来就再也卡不进去了。

晴空下的玛尼堆

去年暑假的同一光阴,我曾到湖南进行过为期半个月的调研,亲自体会了一把湖南夏天的湿热难耐。天皇帝夜都邑被热醒数次,第二天早上顶着一颗馊掉落的脑袋提防着阵雨的浸礼,好在这些艰苦都是可以预感到的。仗着这点“履历”,我自觉得已经在调研前做好了充沛的生理扶植——抗衡酷热、干燥、暴晒……这也应该是大年夜西北气候给很多人的印象。然而预感之外的恶劣气候才是大年夜西北的可骇之处——从未去过甘肃的我根本没有想到,在以干燥酷热着称的大年夜西北居然还有被淋成落汤鸡和被冻感冒的风险。到达张掖之前,我们已经在西边的嘉峪关市和敦煌市忍受了多日的暴晒,逐日随身携带的物品除了网络调研材料的对象外便是防晒物品。到达张掖的第二天我们一行人依旧如斯设置设备摆设,早早地出了门。谁知刚到田野气象忽然变了,前一秒还晴空万里,后一秒暴风就裹挟着暴雨直冲我们的面门,温度也在短短几分钟内实现了“半价优惠”。

因为完全没故料想到这样的排场,没有带任何保暖衣物的我们只能靠防晒衣御寒。我们五个边走边互相鼓励,运用劝人登山的惯用手腕,秉承着“来都来了”的信念,“忽悠”着身边的人一路提高。好在我们命运运限足够好,伞下互相挽着胳膊以抵抗大年夜风的我们走了不久就看到了一个小市廛。一群女生欣喜若狂地跑了以前,并且得到了那天除了身边战友体温之外独一的温暖——热烤肠。现在回顾起来真是既酸楚又搞笑。

这十天中我们曾在三十多度的高温中挥汗如雨,也曾在十几度的田野瑟瑟发抖;我们体验了在似火骄阳下举步维艰的扫兴,也感想熏染了在暴风暴雨中互相依偎的冲动;我们在雪山下看到过溪水潺潺,也在炽热的柏油马路上见识了海市蜃楼……大年夜西北的气候以它令人赞叹的张力磨练我们的意志力,好在,我们都坚持了下来。

欲识庐山真面貌,还需身在此山中

嘉峪关之地,自汉代便已归酒泉郡统领,见证了河西地区两千年来的兴衰。我们本日看到的嘉峪关,乃是明初冯胜在收复河西凯旋途中选址建立的明长城最西真个关城。此地北靠黑山,南依祁连,位于河西走廊的最窄处,再加上它颠末168年的修筑与扩大,成为了明长城上最大年夜的关隘,是以被称为“世界第一雄关”。在军事史上有着如斯紧张职位地方的关城,自然是商量明清时期甘肃西部地区军兵生活最具代表性调研点,也是我不远万里来到这里的最大年夜等候之一。

嘉峪关在中国古代有侧紧张的军事职位地方,再加上它规模伟大年夜,成为甘肃地区紧张的旅游景点便成了顺理成章之事。不合于景区外围草木葳蕤、波光粼粼的天气,嘉峪关关城相近到处都是漫漫黄沙,黄土夯筑的城墙尽显萧瑟。置身关城内外的修建中,仿佛体验了一遍明清时期嘉峪关内守关将士们的生活。

此处仅有的三座与守城将士精神生活相关的修建——关帝庙、文昌阁和戏台均设在了内城之外。有关关帝庙的历史可以经由过程景区内现存碑刻懂得一二。综合明清时期的《重建武安王庙碑记》、《重建关帝庙碑》、《嘉峪关碣记》和《光绪四年重建关帝庙碑记》等碑文信息,可知明代时被称为武安王庙的关帝庙就已经存在于内城中了。明武宗正德元年(1506),钦差整饬肃州等处兵备副使李端澄在修筑光华楼和柔远楼时将当时的武安王庙迁出,移至光华门东。这时的武安王庙规模并不大年夜,跟着后来的几回重建与扩建,此庙才终极有了这般规模,并被改名为关帝庙。关帝庙的建立、重建与扩建,表现了关羽信奉在明清时期的成长脉络——明代,关羽信奉迅速传播和遍及,因军事活动导致人口流动而被卫所军兵带到了嘉峪关,在当地生根、抽芽、强盛年夜。清代关羽崇拜上升到国家层面,为了满意军夷易近日益强烈的信奉必要,关帝庙非但没有被历史的风沙侵蚀,反而在地方军政主座的积极推动下加倍壮不雅富丽。戏台建于清乾隆五十七年(1792),是当时城内守城将士、城内居夷易近以及过往商旅独一的娱乐场所。“离合悲欢演旧事,愚贤忠佞认当场”,戏台虽是娱乐场所,然则两侧对联所写内容却注解了它更紧张的功能,即把戍边将士最必要的忠勇之义经由过程戏剧这种形式传输给他们,让他们在娱乐中也赓续地向着铮铮战士的偏向成长。文昌阁正对光华门,是文人诗人读书作画,吟诗会友的文化场所。它始建于明代,重修于清道光二年(1822),在清末才变成了文官办公的地方。

关帝庙

戏台

关帝庙、戏台和文昌阁所涉及的宗教、娱乐和文化活动与军事活动本身并无直接的联系,然则也是从事军事活动的将士们生活中弗成或缺的一部分。这些修建为我们还原明清时守城军兵的生活图景供给了合理的历史想象——在没有战斗的时刻,没有防守义务的将士们会围坐在戏台前,不雅看戏台上正在演出的戏曲,大概此时正在上演的是杨家将的故事,或者是岳母刺字,也可能是关羽“过五关,斩六将”的情节,总之,大年夜多半的剧目的主题就像对联上写的,应该都与忠义有关。有些有文化的将士,他们大概会在文昌阁偶遇一位游历至此的文人,两人站在文昌阁远眺大年夜漠里的夕照,吟出类似于“大年夜漠孤烟直,长河夕照圆”的诗句。还有的将士会跑到关帝庙,乞求关帝的保佑,保佑这样的和平再久一些,盼望每位将士的技艺都能够精进以防对头的来犯。若战火突起,将领们会在战前为自己、为战士们到关帝庙里祭奠,不求其他,只愿凯旋。这样的历史想象能为我们理性钻研明代陕西行都司内肃州卫军夷易近精神生活供给最初的感性熟识。

乾隆《甘肃通志》中《嘉峪关图》

进入内城,登上城墙,一眼便可望见一个封闭的空间。这个空间四面都是高墙,最稀罕的便是它有进无出,只有一个异常小的进口。联系到嘉峪关关城军事防御的感化,我脑海中的第一反映便是“左券在握”。听一个带队导游讲,这个空间便是瓮城,器械门各有一个。证明了自己的猜想后,我站在瓮城上鹄立许久。一阵大年夜风刮过,黄沙飞扬,我彷佛听到了一阵喧华的声音——门外突现一队兵马,步队的前锋为终于霸占了嘉峪关城门而狂喜,边喊着“冲啊”边往里奔,后方的大年夜部队欢呼响应。当部队前锋打破城门后,发明此门并非通往城中,周围只有10米高的土墙将他们围住,脸上的愉快瞬间转为惶恐。他们“上钩了”的声音被后方的欢呼声淹没,大年夜部队仍旧疯了一样平常地涌入瓮城,将前锋逼得只得继承深入。当全部部队都进入瓮城后,所有人才明白自己已经上钩,无力逃脱,只得束手就擒。不废一兵一卒,尽取对头首领。明正德嘉靖年间“哈密屡为土鲁番所扰,乃敕修嘉峪关”,之后嘉峪关战火屡兴,大概胜利的战役里就呈现过这样的场景。

瓮城

悬壁长城

同是嘉峪关系统一部分的悬壁长城不像嘉峪关关城一样台甫鼎鼎,却是带着调研目的而来的我们懂得明代军事防御体系最好的调研点之一。悬壁长城由肃州兵备道李涵于明嘉靖十九年(1540)建成,由于城墙建于极陡峭的黑山北坡上,如同长城倒悬,故得此名。虽然构筑光阴不长,这段长城的质量却是出了名的好。《肃镇华夷志》纪录,嘉靖二十二年(1543)有对头想要避开长城上的守夜将士绝地潜入,然而“版筑甚坚,锄耰不能入”,只能挖地洞穿越,终极因动静太大年夜被发明。“使非长城之限,钻掘之难,肃郡人夷易近殆几无余存矣。”

为了节省调研光阴的我们不惜大年夜正午跑到这里,顶着炫目的太阳艰巨地举伞爬行。头顶有伞勉强遮阳,脚下暴晒了四五百年的石梯却没法飞跃,让我们切身段验了什么叫做上“火山”。还能坚持住的时刻我们就加速提高,其实忍不住的时刻只能把脚放在不够十厘米宽的城墙阴影里降温。不过七八百米的长城由于灼热的温度和陡峭的地形变得极尴尬爬,几十分钟后我们才登顶最高的烽燧。站在烽火台上了望长城内外,视野极好,长城内外周遭百里的天气都能尽收眼底,我却忽然之间泪目。长城外是巍峨高山连绵一向,鸟儿都不愿飞到如斯荒僻有数的地方;长城之内虽然因绿化有了大年夜片的郁郁葱葱,但也是人迹罕至,几百年前的这里应该更是渺无人烟。在这个烽燧防守的士兵,他逐日每夜看到的都是这样的情景,没有一丝丝生气。生活中独一有生气的便是和他一同防守的战友,陪他在这灼人的太阳下暴晒,经历冬季的极寒,熬过从早到晚的寥寂。当他们终于能看到大年夜量鲜活的生命之日,生怕便是从长城外骑着战马的对头进攻他们之时,这时身边独一能寄托的,照样那个和他一同防守的战友。防守的日子里,他们是彼此生射中最鲜活的存在;战斗的岁月中,他们是彼此最相信的伙伴。“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的情感,便是在互相扶持着度过最寥寂的戍边和残酷的战斗之后留下的感情结晶。没有站上过这座烽燧之前,我是体会不到这样的情感的。

悬壁长城内外天气

年年事岁画相同,岁岁年年人相似

甘肃地区居夷易近大年夜多信奉佛教,藏传佛教尤胜,经由过程当地佛教寺庙、石窟的数量就可窥见一二。敦煌市有莫高窟、张掖市肃南裕固族自治县有文殊山石窟群、马蹄寺石窟、三十三天石窟和红湾寺……这些寺庙、石窟因为年代久远,除了莫高窟以及祁丰文殊寺的壁画得以保存,其他石窟的雕塑与壁画险些所剩无几。现在所能看到的各个庙宇、石窟的雕塑险些都是近年来重修的,掉去了让后人再次置身此中体验的时机,其实是遗憾。

在建的万佛塔

幸运的是,我们在祁丰乡文殊寺石窟群相近见到了一座正在修筑的万佛塔。在当地同伙的赞助下,我们得以进入这座正在施工的佛教修建,并亲眼参不雅了当地画师绘画塔内壁画的场景。虽然有几位画师在一同事情,他们也没有闲聊嬉闹,空气中只有风拂过塔尖铃铛的清脆。画师们神色肃穆端庄,将所有的眼光都集中在了笔尖,纵然我们到访也未曾昂首,并没有与我们交谈的盘算。看到画师们如斯忠诚的绘画他们心中的神佛,我们也不忍打扰,在他们身边悄悄地不雅摩了一下子便自行离别了。临走前,我仿佛看到了他们的背影与各个朝代画师的身影重合。众所周知,明代中后期卫所士兵被他用的环境很常见。会不会千年前就有这样一批被移作他用的旗兵,或安安悄悄地站在某个崖面上挖窟,或在画师绘画前将墙先批整好。说不定很多洞窟寺庙的修筑就有明清军兵的介入呢?大年夜胆的想象已经有了,接下来就必要我们经由过程切实的史料进行小心考证了。

与当地同砚及其家人合影

在与甘肃当地人的交往中,不难感想熏染到西北人夷易近的朴素与好客。敦煌和嘉峪关每年景千上万形形色色的旅客涌入,也没能冲淡他们的品德。从张掖下车,当地的同伙克意请假开车带我们到调研点采风,还请我们去他家见识到了什么叫做盘子直径达半米的烩羊肉和大年夜盘鸡。我们从嘉峪关包车来回悬壁长城,司机小哥说让我们先爬长城,等我们下来之后再与他联系,车费可以等我们原路返回后再结算,完全没有怕我们溜掉落的盘算。顺从于美食的诱惑,我们连着两晚在烤羊排总店用饭,老板娘不会由于我们是旅客,不会成为转头客萧条我们,反而每次都给我们送小菜、打折。西北人夷易近的朴实似乎还会“熏染”,货仓的老板老杨可能便是被“熏染”了。他不仅免费接送我们来回车站和莫高窟,还会请我们零食、生果、饮品,让晚上“归巢”的我们一度有回家的温暖。

当地美食

从他们身上,可以看到西北地区自古传布下来的“善”的基因,不受其他身分滋扰,以其强大年夜的生命力传承、传播。大概,溯回千百年前的甘肃,从外埠调拨而来的军兵远途至此的时刻,会有当地工资他们热心地指路;驾牛车的小哥可能会免费载他们一程;食肆老板据说他们是来捍卫自己家园的,会少收不少饭钱;货仓老板也不会忘了请他们尝尝当地的瓜果。物非人是,年年相同。

货仓老板的接待

从张掖到敦煌,又从嘉峪关到肃南裕固族自治县,十天的调研光阴并不算长,然则我们却在有限的光阴里尽可能多看一些事迹,用心体验这片地皮上上演的波折故事。这样的体验不会为历史学人供给论证不雅点的切实史料,却可以为我们供给合理的想象,赞助我们更好地与前人思惟感情共鸣,理解他们行径的念头。历史在光阴的那头,我们在光阴的这头,跟着光阴线的延长,我们和历史越来越远。为了穿越光阴,我们超过空间,站在故事发生的舞台去体验,用双手触摸这些主角与配角渣滓的体温,与他们共悲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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